柏子婆

赶驴送药的汉子走晚了路，偏逢山雨下来，只好躲进一片老柏树林避雨。他把驴拴在树根上，摘下头上淋透的旧毡帽，挤完水正要重新戴上，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。

回头看去，几棵合抱粗的古柏中间站着个穿青衣的老太太，身材瘦小，头发用两根枯柏枝挽着，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，眼睛直直落在他手里的旧毡帽上，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。

汉子走惯了山路，听过不少山精的传闻，心里先打起了鼓，嘴上还是硬着问：老人家挡路，是要买药还是要借路？老太太这才往前挪了两步，把蓝布包解开，露出里面满满一捧晒干的柏子，香气裹着潮气飘过来。

她开口声音哑得像树皮磨木头：我不收药，也不挡路，就换你头上这顶旧帽子。

汉子这才想起老辈人说的柏子婆，专在古柏林里换旧帽，从来不肯害听话的人。他不敢不换，把手里的毡帽递过去，抓了那捧柏子塞进口袋，解开驴缰绳就往林外跑。跑出去半里地，雨小了些，他忍不住回头看，就见老太太把他的旧毡帽挂在 highest 的那根柏枝上，风一吹，帽子鼓得圆圆的，像个小人头，正对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晃。

老辈人说，柏子婆其实就是古柏成的精，活的年头久了，见过太多死在山里的赶路人，这些人多半埋得浅，头骨都露在外面风吹雨打。她收一顶旧帽子，就塞一把柏籽进去，给亡人遮住头骨，也让柏籽能在土里生根，慢慢长出小树来，算是给孤魂安个家。

也有人说不对，古柏空了心之后，里面容易住人，早年躲灾荒逃进山里的人，活不下去就死在树洞里，衣服烂完了，头上的帽子却不容易坏。后来进山的人看见树洞里挂着一顶顶旧帽子，又看见树下有老太太捡柏籽，就把两件事凑到一块，编出了换帽的故事。

其实两种说法都对，也都不对。山里的精怪本来就是人一点点攒出来的见闻，见过树洞藏尸，见过风吹帽动，见过老人捡柏籽换东西，再添上一点对孤魂的恻隐，就成了柏子婆的故事。

现在进山的人都戴塑料遮阳帽，很少有人戴洗得发亮的旧布帽了，老柏树林也都修了步道，游人成群结队，再没有人见过那个换帽的青衣老太太。只有风穿过柏枝的时候，还会带着淡淡的柏香，偶尔吹落挂在枝桠上的旧塑料帽，滚过步道台阶，声音轻得像有人在轻轻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