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风魣

赶早潮的渔人歇脚，往江滩的长草里一坐，草帽扣脸就能睡着，没人会多想，只说草荫凉快去暑。

老辈人却不肯坐，说江滩齐腰深的长草里藏着东西，顺着风游，专咬落在草上的影子。那东西叫草风魣，只有柳叶那么窄，几寸长，鱼鳞细得像灰尘，趴在草叶上根本分不出来。

有个刚学打渔的年轻人不信，说哪里有能在草里游的鱼，明明就是老人们懒，不想多走两步找干净地方歇脚。那天他追着逃走的江猪，跑累了正好看见一片厚草，就一屁股坐下去，把半个影子铺在了草叶上。

歇够了站起来往船上走，走了两步脚底下发飘，低头一看，自己影子落在沙上，边缘缺了好几个小小的豁口，本来深黑的影子，颜色淡得像浸了水的墨。他再回头看身后的长草，风一吹草叶哗哗动，草叶缝隙里闪过细细的银光，一串跟着一串，顺着风的方向往他这边飘过来，那就是草风魣。

年轻人吓得连船都忘了划，拼尽全力往村子跑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找到村里最老的渔人求救。老渔人看了他的影子，叹口气说，还好你发现得早，只咬了边缘，要是咬到心口那一块，影子就散了。

老渔人给了他一捆拆下来的旧网丝，让他每天太阳最足的时候，把网丝缠在影子缺的地方，说网是天天沾江水阳气的，能把被咬走的影子补回来。又嘱咐他三个月内不能再坐江草荫，每天必须晒足三个时辰太阳，把淡了的影子再晒黑。

年轻人照着做，三个月后影子果然慢慢深了回来，只是左脚踝那里，至今还留着一块淡淡的缺痕。他后来每次出船，哪怕再累也不肯坐江边长草，还会把这个故事说给新来的年轻人听。

其实说穿了，江边长草潮湿阴寒，又多毒虫蛇蚁，人坐久了气血不通，容易犯腿寒忘事，老人们没法一个个劝，就编出咬影子的草风魣，用个吓人的说法把人拦住。只是这说法传久了，倒比直白的劝告管用，江边走的人，都记得不能随便往厚草里坐。

偶尔风停的时候，站在江岸上看那一片齐人高的长草，草叶不动的时候，谁也说不清那一片片细细的银光，是反光的草叶，还是真的有一群小鱼，正伏在那里等着下一阵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