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樟掌

赶山的货郎陈阿顺走夜路，天擦黑的时候过青风山口，鞋尖蹭着草叶上的露水，凉得渗进袜底。

他急着赶去前面村子投宿，低着头走得快，后衣襟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，力道不重，就像熟人伸手拉你，可挣了两下没挣开。

阿顺摸出火石打亮，凑过去看，才发现自己蹭到了路边那棵半枯老樟的树身，拽住他衣襟的，不是枝桠，是树腰上凸出来的一大块树瘤，形状居然整整齐齐像只人的手掌，指尖还分得清五个轮廓，纹路都嵌在树皮里。

老辈人走山路都听过这树的说法，这是古樟成了精，长出掌来拦人，不是要害人，是有事要求你。阿顺定了神，想起担子上带了削货的小弯刀，就摘下来，顺着那掌边上发黑的蛀洞慢慢挖。

洞深得很，挖了半柱香功夫，挖出来满满一捧白白胖胖的蛀木虫，还有烂成絮的木屑。挖干净最后一块烂木，阿顺只觉得手里那树身微微晃了一下，后襟那股拽着的力道，悄没声就松了。

他把虫子埋在树脚，挑着担子继续走，回头看时，月光落在那只掌形树瘤上，居然真像人屈了屈指尖，像是作谢。

后来阿顺每次走这条山路，都会停下来绕到老樟跟前，看看树身上有没有新的蛀洞。逢着下雨过后，树洞里存了积水，他也会找干草塞进去吸干净。那棵本来半枯的樟，慢慢竟抽出新枝，过了十几年，树荫又遮得满山口阴凉。

说穿了这传闻不过是山里人对老木的怜惜。南方深山里的樟，是能给人带来好处的树，香樟木打家具不生虫，樟树叶烧了能驱蚊，活了上百年的老樟，早就是山口的记号，村里人自然舍不得它被虫蛀死。

人帮树清虫，树给人遮凉，一来二去，就把那偶然长出来的掌形树瘤，说成了古樟自己伸手求人。不是树有灵，其实是人心存着对老物的情分，才给一块死木头，添了活人的心思。

现在那棵樟还在山口，过路的人都能看见树腰那只掌，指尖对着山路，像是随时准备拉住有缘人，求你帮它一把。也有人伸手上去握一握，说树皮糙得很，摸着却暖，不像别的老树那样凉得冰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