碛灵翁

走西北丝路的驼队，都知道碛滩上蹲着一位翁，不是人，是石头成的精。

有个年轻的驼客第一次走漠道，赶上起风，驼队被风沙吹散，他牵着两峰骆驼，抱着一袋水，走了大半天也没走出碛滩。水袋见了底，太阳把后颈晒得脱了皮，他眯着眼睛往远处看，就看见前面沙地上蹲着一个穿灰短打的老头，背对着他，像是在避风。

他像是捞着了救命稻草，赶紧跌跌撞撞跑过去，跑近了才刹住脚——哪里有什么老头，就是一块半人高的孤石，被风沙磨得肩圆背厚，远远看去，真就是个蹲着的老人背影。

他心里凉了半截，瘫坐在石头旁边的阴影里，想着这辈子大概就要埋在这里了，随口对着石头念叨，说老丈要是您在这里待得久，知道哪里有水，可怜我家里还有老娘等着，就指我一条路，我活了，一定给您挂红披锦，年年过来烧香。

念叨完风停了一阵，太阳往西斜了斜，石头的影子慢慢往东边拖，尖端正对着一道乱石沟的方向。年轻驼客心里一动，撑着骆驼站起来，牵着驼往影子指的方向走。

走了不到二里地，果然在乱石缝里找到一处渗水的泉眼，虽然水不多，够他喝够他解渴，也够他撑到找到驼队。后来他再走这条道，特意绕过来，给这块石头披了一丈红布，摆了两盘点心，磕了三个头。

西北戈壁多的是这种孤零零立在碛滩上的大石，都是千万年地壳运动留下来的，又经几百年风沙打磨，轮廓慢慢磨得像人形。走漠道的人本来就缺个指望，看见像人的石头，自然就生出了灵的说法，慢慢就传成了碛灵翁。

它不害人，也不主动索求什么，你心诚问路，它就指给你方向；你要是带着贪心，想把它搬去卖个好价钱，它就叫风沙迷住你的眼睛，让你在碛滩里绕圈子，直到把水耗尽。所以老驼客走碛滩，看见像人形的孤石，都会远远打个招呼，不会随便去碰去撬。

现在丝路改了道，碛滩上很少有驼队走了，只有偶尔的自驾游客，会看见那些蹲着的大石，不知道那是等了几百年的碛灵翁，还只当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，拍张照就走了。只有当地的老人，还会给路过的人讲，那石头是活的，你问路，它会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