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岩翁

年轻石匠帮村头财主选建屋的基石，顺着山道走了大半天，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起了雾，松树枝叶间全是白蒙蒙的水汽，原本认熟的小路也看不清了。

他正擦着脸上的水珠找路，忽然听见身侧青灰色的岩缝里传出一声咳嗽，那咳嗽声不似活人的清亮，带着石头摩擦的闷哑，像是从很深的地下透出来的。

他抬头望过去，就看见岩缝的凹处蹲着一个穿短打的老翁，头发胡子全白了，沾着不少石屑，脸和手都青灰青灰的，像是刚从石头里浸过一样。老翁见他看来，就探了探半个身子，开口问，小哥你上山来，可见过我的墨斗？

年轻石匠当时吓得腿都软了，定了定神才摇头说，没见过，我上山选料，没看见什么墨斗。老翁哦了一声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又慢慢缩回到岩缝的阴影里，没再出声。年轻石匠不敢多留，选了两块合适的青石板，挑起来就往山下跑，跑出去半里地，忍不住回头看，雾里还能看见老翁半个灰白的脑袋露在岩缝外，望着他来的方向。

回到村里说给老人听，老人捋着胡子叹，说那是青岩翁，早几十年就有了，专在雾天雨天问过路人这句话，从不伤人，你只要说没看见，它就不会缠你。老人们说，青岩翁本来就是早年的石匠，那时候进山采石遇上山洪，岩塌了把他堵在里面，同行的人只救出来工具，没找到人，日子久了就成了这个怪。

仔细想想，这事其实说得通。靠山吃山的人，死也死在山里，丢了吃饭的家伙，心里总放不下，哪怕成了异怪，也还想着要找回来。墨斗是石匠木匠的命根子，放线定尺寸全靠它，丢了墨斗，就等于丢了吃饭的本事，怎么能不找。

也有另一种说法，说当年那石匠是带了徒弟进山，徒弟不小心踩滑了，掉进没底的石缝里，石匠下去拉，也被落石堵在了里面。徒弟身上带着师傅给的新墨斗，所以老翁每次见人都问，其实是问徒弟的下落，也是问徒弟那只新墨斗的下落。

这种说法更暖，也更让人难过。等一个人等得久了，就会忘了等的是人还是那一件一起带着的东西，只记得要问每一个路过的人，有没有见过。雾散雨停之后，过路人都走了，青岩翁就又蹲回石缝里，继续等下一个进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