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窝子

赶羊的汉子老陈，封山前一天上山找丢了的头羊，转来转去就迷了方向。

眼看着天慢慢暗下来，西北风卷着雪粒往领子里钻，连前后路都辨不清了。他正靠着树喘气，忽然听见前面雪雾里有人喊他的小名，声音软软的，隔着风雪飘过来，跟他媳妇在家门口唤他吃饭一模一样。

老陈心里一松，以为村里人不放心，派媳妇找来了。他答应了一声，深一脚浅一脚就往声音那边走，脚底下的雪越踩越软，走了不到十步，忽然脚下一空，整个人顺着坡就滑了下去，半天撞在实处才停住。

他缓过劲来睁开眼，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丈许宽的窝子里，四壁都是压实的白雪，头顶只露着一小块灰蓝色的天，刚才喊他的声音早没了。

刚掉进来的时候老陈吓得不轻，摸了摸身上，骨头没断，就是蹭破点皮，怀里揣的干粮也没丢。他试着往上爬，雪壁松松的，一抓就往下掉，根本使不上劲，喊了半天，上面只有风打旋的声音，根本没人应。

坐了半个时辰，老陈才发现不对——这窝子里居然不冷。山梁上北风刮得能割掉耳朵，这里连风丝都没有，身上的汗慢慢干了，也没觉着冻得慌，连怀里冻硬的干粮都软了一点。

他定了神，靠着窝壁坐下，把怀里剩下的干粮掰成小块慢慢吃，心里盘算着怎么出去。夜里冷意上来的时候，他觉着背后的雪壁居然微微发暖，不像外面的冰那样沾手，就往里面靠了靠，居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
就这么过了七天，老陈饿了就啃一口干粮，渴了就抓一把雪，居然没饿死也没冻死。第七天头上，他听见头顶有猎狗的叫声，赶紧摸出火石打着火，把身上的干柴点燃，冒着烟喊人，才被村里搜救的汉子们拉了上去。

出来之后老陈跟人说，那几天夜里，常听见窝壁外面有沙沙的轻响，像是有人用手把塌下来的雪重新拍实，从来没出过塌方，也没见着什么妖物影子。村里的老猎户听完就叹口气，说你这是撞见雪窝子了，它不害你，是给你留了个窝住。

老人们讲，雪窝子本来就是山里被雪盖住的旧陷坑，年深月久吸了山气，慢慢就成了精。它不像别的山怪那样吃人害人，只是喜欢引迷路的人进去，替你把风挡住，给你留一口暖。

有人说这是积雪心软，见不得赶山人冻死在外面，才成了这么个东西。也有人说它是要攒活人的人气，等开春化雪的时候，就能顺着水沟流去下游，成一股有灵气的活水。说来说去，其实不过是山里积雪太厚，陷洞藏在雪下，误掉进去的人反倒因为雪层保温得了活命，慢慢就传成了雪底有怪的异闻。

只是如今进山都有了导航，封山也很少有人再上去找羊，雪窝子也很少有人再撞见了。只有冬天山上下了齐腰深的雪，老人们坐在热炕头喝酒，还会跟晚辈说，走山路听见有人喊你名字，先看清楚脚下的雪，别听见声音就往前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