芽根翁

有个管茶山的老茶工，年轻时走夜路回村，经过一片几百年没人打理的野茶坡。

那天下着细毛雨，路滑难走，他远远就看见坡脚老茶树底下蹲着个人，背对着路，肩膀一动一动的，像是在捡什么东西。

他以为是同村哪个出来偷采野茶的，就喊了一声问是谁，那人没应，动作也没停。老茶工走近了些，才看出那人身量不高，穿的灰衣服跟茶树根的颜色一模一样，蹲了那么久，身上连雨痕都没沾多少。

再走两步，他才看清那人手里摆弄的全是茶树根，把枯透的根须一根根捋下来，放在身边堆着，露出来的新芽根就重新埋回松土里。老茶工吓了一跳，想起老人说的坡下有翁的话，站在原地不敢动，不小心踩断了一根露在外面的细根。

那蹲着的人听见响，慢慢转过头来，脸上全是皱纹，跟老茶树皴裂的树皮没两样，只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理根，没说话也没起身。

老茶工不敢多待，低着头赶紧往村里走，走出去半里地，才发现草鞋上缠了一根细细的茶藤，勒得脚脖子有点发疼，扯也扯不开。他想起老人说过的规矩，赶紧找了地方停下来，把刚才踩断的那截细根埋进路边土里，茶藤一下就松落了，顺着风飘回茶坡方向去了。

其实茶山种得久了，老茶树的主根会不断往地表钻，年复一年盘绕，慢慢就堆出一个人形的轮廓。风刮过茶丛，影子动起来，远看就像有人蹲在那里。

种茶人天天跟根打交道，都知道茶树要长得好，就得勤理枯根，把盘错的死根剪干净，新芽才长得出来。人做不完的活，年代久了没人打理的老茶园，自然就该成精的老头来做。这不是什么害人的妖怪，反而是茶山给自己找的管护人。

现在很多老茶园都改成了台地新茶，几十年树龄的老茶树都不多见了，芽根翁的传闻也就慢慢没人提了。只有那些还留着老茶坡的村子，老人还会跟后辈说，走夜路经过野茶坡，别随便踩露在外面的老根，那是芽根翁坐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