矶楼鱼

老渔夫撑着小渔船收网，那天是十五，月亮把江面铺得亮晃晃的，撒下去的网能看见鱼在网里撞。收着收着，网忽然变得特别沉，老渔夫以为挂住了江底的石头，弯着腰往网那边看，就看见网底下有个浅棕色的影子，慢慢从江底浮上来。

那影子大得吓人，脊背宽宽平平，比他的小渔船还宽半尺，身上的鳞片一层叠着一层，纹理都是直的，像木头的木纹。浮到离水面几尺的地方，它停住了，头对着岸边原来望江楼的方向，一动不动，江面上飘过来淡淡的松香气，不是鱼腥气。

老渔夫攥着网绳的手松了。他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说过，这一片江里有矶楼鱼，是一百年前塌进江里的望江楼楼梁变的。当年那楼立在江边几百年，多少文人上去喝过酒，看过月亮，木头吸足了人气和月色，塌进江里也没烂，日久年深就成了精。

老渔夫慢慢把网绳往两边挣开，放那鱼出去。那鱼似乎知道他没有恶意，尾巴轻轻摆了一下，慢慢往水面浮上来一点，脊背擦着月光，真的像半座小小的楼台浮在水上。

木头变成鱼，听起来离谱，其实想想也合理。一座楼立在江边几百年，看着多少人来，多少人走，多少回月圆月缺，早就有了自己的性子。塌了之后沉进江底，别的碎砖烂瓦都被水冲走了，只有主梁沉在原地不肯走，日子久了就顺着江水的样子，化成了鱼形。

它化成鱼，也没别的念想，就是原来在岸上立了几百年，看惯了岸边的月亮，习惯了对着岸待着，所以每个月圆夜都要浮上来，对着原来站的地方待半个时辰，再沉回去睡。

江边的人都知道这件事，后来只要月圆夜，就有人撑着小船远远来看它，没人打它的主意，也没人去惊扰它。大家都说，一座楼站了几百年，就恋着这块地方，这点心思，谁都该成全它。

现在江边又修了新的望江楼，比原来的更高更宽敞，可每个月圆夜，矶楼鱼还是会浮到原来的地方，对着岸静静地待着。新楼的游人往下看，偶尔能看见江底下那个浅棕色的宽影子，老船夫都会说，那是老楼想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