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核子

有个跑了三十年船的老船老大，说他年轻时跟着师傅走汉江，第一次过仙人拐，就差点栽在沙核子手里。

那天是阴历月底，没有月亮，江面上黑得像泼了墨，只有桅杆上的马灯晃着一点昏黄的光。师傅怕浅滩，特意选了靠外的航道走，走着走着，船忽然一顿，就停住了，不管风怎么推，橹怎么摇，船身纹丝不动。

师傅摸出火折子点上，蹲在船边往水里照，就看见船底下面黑漆漆的，攒着一大团沙，中心凸着一块，比笆斗还大，顺着水流微微动弹。师傅说，别碰，这是沙核子成了精，它不害人，就是留船陪它。

老船老大那时年轻，不服气，摸了把砍刀就要下水砍，被师傅一把拉住。师傅从舱里摸出半袋过年剩下的糖糕，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扔到水里，对着那团黑影作了个揖，说我们走船的讨口饭吃，您老留着糖糕吃，放我们过去，下次过来给您带整坛的酒。

师徒俩蹲在船边等了一刻，就觉得船底轻轻晃了一下，那股钉住的劲忽然就散了，风推着船顺顺当当就走了出去。回头看时，水面上翻出一圈细沙，跟着就没了动静。

这是江汉船帮传了几百年的说法，凡是江河转弯的地方，年年淤沙，沙淤得越厚，核长得越大，年头越久，灵性就越足。其实说起来，所谓沙核，就是百年积沙被江水反复淘洗打磨，中心结块变得坚硬，就像人身体里长的结石，只是长在江底，经了百年的水腥气，就成了精。

过往的船翻了沉了，残骸碎木行李货物都落在沙上，给沙核添了东西，它就长得更快。船家怕它，不是怕它吃了自己，是怕它留船，本来走船就是赶时辰赶活路，被它勾住，误了货期，一样是倾家荡产。

慢慢的就有了规矩，过暗沙区，扔两块干粮，说两句软话，给它点甜头，它就放你过去。也有人说，曾经发过大水，把仙人拐的沙堆整个冲垮了，冲出来一个沙核，滚到河滩上，有半人高，洗干净了像个黑玉做的瓮，手一敲嗡嗡响，后来被一个收古董的人扛走了，不知道现在在哪里。

现在江面上修了闸，清了淤，暗沙都被炸掉了，年轻的船家再也没遇见过沙核子。只有跑了几十年船的老人，过转弯的地方，还会下意识往水里扔块 bread，就当是给老伙计打个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