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滩酒翁

有个年轻货郎第一次走海贩运南货，头天夜里在渔村借宿，梦见有人拍他的褡裢，说“明天潮退去东边沙滩，讨碗酒再走”。

他天不亮就爬起来，摸黑往岸边走，果然看见半埋在沙里的老樟树下，坐着个穿灰布短衫的老翁，面前摆着三只豁口陶碗，一坛酒斜斜靠在沙堆上，酒香混着海盐气，隔着十步就能闻见。

货郎摸遍全身，只带了准备路上吃的半块麻饼，和一小袋给母亲治咳嗽的干桂花，掏出来红着脸说，第一次走海没带多少银钱，能不能佘一碗酒，等回来加倍还。

老翁没接银钱的话，只伸手把那袋干桂花拿过去，抓了一把撒进酒坛，倒满一碗推过来，说这就当酒钱了，够了。

货郎端碗喝了一口，没有烧酒的烈劲，也没有米酒的甜腻，只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香，还有点海水的咸，一口下去，前几天因为怕海悬着的心，忽然就落定了。他喝完抹嘴要走，老翁指着他剩下的半块麻饼说，把这个也留下吧。货郎问留下做什么，老翁只说，海上饿了，不止你会饿。

货郎不敢多问，把麻饼留下就走了，航船出了海湾没走半天，海面上忽然起了怪风，黑沉沉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往船上拍，船老大喊着落帆，全船人都抓着船帮喊神佛。货郎忽然想起老翁的话，心里一动，对着海面拜了一拜，把梦里老翁留话的事说了一遍，原来那半块麻饼，是给跟着船的海灵留的口粮。

风停之后，船老大说，刚才看见浪里有个黑影子围着船转了三圈，拿走了什么东西，就沉下去不见了。整船人都平安，连货都没湿半件。

等货郎卖完货回来，再去东边沙滩找那个酒摊，老樟树还立在那里，沙面上只有潮水流过的痕迹，连半个脚印都找不到。后来他每次走海，都要带一小袋干桂花放在船头，再也没遇过险。

海边人解释说，这酒翁本来是古时候渡海的船家，遇上风浪翻了船，没死，被海龙王留着看潮线，久了就成了异类，专门帮要渡海的人镇住水里的野东西。他收干桂花当酒钱，是因为古时候出海的人，都要带桂花祭海，求个平安，他这是帮人把祭礼提前递上去。

也有人说，哪里有什么酒翁，都是走海的人心里太慌，自己变出一个卖酒的人来安自己的心。可老船家都不信这话，他们说，你要是真的心里定，怎么会偏偏在潮退时看见那个豁口陶碗？

直到今天，海边有些老船家出海前，还会往沙滩上撒一把干桂花，不说求什么，只当给酒翁添一撮酒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