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窑翁

收古董的商人绕进南方废弃的窑区找货，走着走着天就暗了，溪水上漫起一层雾，把来时的路盖住了。他找了块干石头坐下，等着潮水退了再走，忽然听见前面有石头碰撞的轻响，咔哒，咔哒，一下一下，很均匀。

他顺着声音望过去，就看见溪水转弯处的大青石上坐着个老人，穿洗得发白的短衫，背对着他，手里正摆弄着什么，一下一下往石头上码。江风把雾吹开一点，能看见石头上摆了整整齐齐一排碎瓷片，青的白的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润的光。

商人走了大半天，正渴着，想着这荒郊野岭居然有人住，就想着过去讨碗水喝。他放轻脚步走近，才发现老人摆的全是碎瓷，大大小小，从半个碗底到一寸见方的瓷枕片，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，没有一块乱的。

听见脚步声，老人转过头来。脸上没有什么怪样子，就是脸色发青，指尖沾着洗不掉的青釉色，连指甲缝里都是。他没说话，只抬了抬下巴，指了指青石旁边的水罐，那里面盛着清冽的溪水，正好解渴。

商人喝了水，坐下和老人闲聊，说自己来收窑货，问老人住在哪里，怎么会夜里在这里摆碎瓷。老人指了指溪水对面被树盖住的土坡，说那就是旧窑址，我当年就是这里烧窑的，窑毁了之后，大家都走了，我留下来收拾这些碎家伙，不然它们被浪冲得满地滚，太孤单。

说着老人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瓷片，递给商人。那是块青花瓷片，上面画了半朵盛放的牡丹，釉色润得像能滴出水来，是典型的旧窑发色，比商人这一路收的所有瓷片都好。商人接过手，只觉得那块瓷片温温的，不像寻常石头那样冰手，刚要开口问价钱，一阵风卷着雾气吹过来，再睁开眼，青石上空荡荡的，只有那块瓷片留在自己手里。

后来人们说，溪窑翁是当年窑区毁的时候没走的最后一个窑工，他守着这片溪水，其实就是守着女儿掉在水里的那半块陪嫁瓷枕。当年发洪水冲垮窑村，他女儿舍不得那窑刚烧好的嫁妆，回去抢的时候被浪卷走了，只剩下那半块瓷枕冲在岸边，后来又被涨水冲进了溪里。

溪窑翁就在溪边坐了几十年，每一块被冲出来的碎瓷他都摆好，就等着那半块牡丹枕片出来。商人带走的那一块，正好就是他找了一辈子的东西。那瓷片到了商人手里，卖了大价钱，也算是帮溪窑翁了了一桩心事，从此之后，就再也没有人在溪边见过他了。

其实说穿了，不过是废弃窑村留住的一点念想，旧人守着旧物，旧物养出了旧魂。人走了，情分还在，就顺着溪水慢慢养着，养出个翁形的影子，接着等该等的东西。至于有没有真的等到，只有那片溪水自己知道了。

现在走船的人夜里过那片溪湾，偶尔还能听见咔哒咔哒的轻响，那是又有新的碎瓷被浪冲出来，有人说那是溪窑翁还没走，也有人说那是后来的碎瓷，又在等着下一个守它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