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地虫

北方沿海的老盐工，上手摸盐就知道，自家盐场里有没有盐地虫。

有个年轻盐工接了爹的班，头回晒新盐，连着三天阴天，盐堆摸着发黏，捏一把就能出水，他蹲在盐堆脚发愁，看见细缝里爬出来一串细白的小虫子，只有半个指甲长，爬得慢，爬过的地方，盐粒立刻就干松了。

他爹生前跟他说过，这就是盐地虫，是盐场的老住户，来了就不走，帮着吃潮气，是盐工的福星。他赶紧往后退了两步，没敢碰，看着那些小虫慢慢爬遍了整座盐堆，三天过后，原本发黏的盐堆，摸上去跟晒了整一个月一样干。

盐地虫不是生来就是怪，是盐场里的潮气攒出来的。

沿海晒盐，千年百代，每一粒盐都要靠太阳晒，靠海风抽，抽出来的潮气没地方去，都渗进了盐场的泥地，渗进了盐堆的缝隙，年深日久，就攒出了这些细白的小虫。它们生来就吃潮气，不吃盐粒，也不咬盐工，对人一点害处都没有。

每到月中落大潮，它们会成群结队顺着水沟爬回海里，把这半个月吸的潮气全吐回海里，再爬回来，接着吃下一批新盐的潮气。所以大潮过后去盐场，能看见盐沟边上爬满了细细一层白，那就是吐完潮气往回走的盐地虫。

其实说穿了，这就是盐工们盼着盐好的心思，慢慢攒出来的念想。靠海吃海，晒盐靠天，天要下雨，人没办法，就盼着有个东西能帮着把潮气收走，盐能早点干，能卖上好价钱，养活一家老小。日子久了，就真的有了这么个吃潮气的虫子。

老盐工都说，盐地虫认场子，你不害它，它就不走，一辈辈守着同一片盐场。你要是赶它打它，它一夜之间就全走了，你的盐场再出不了干松的好盐。

也有人说，盐地虫其实是早年那些淹死在海里的盐工变的，死了也舍不得自家的盐场，就变成虫子回来，帮着后人收潮气。所以没人肯害它们，都是当自家人供着。

现在那个年轻盐工的盐场，每年出的盐都是整个码头最白最干的，买的人都抢着要。每次落大潮，他都会往盐沟里倒半桶新榨的菜籽油，说盐地虫爬的时候沾点油，滑得快，不至于被沙子磨坏身子。

落潮的月光落在盐沟上，能看见那层细细的白，顺着水面慢慢往盐堆那边爬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