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烟渔

年轻的船工阿顺头一回跟着师父跑长江下游，天没亮就起锚，刚出汊口就撞上了漫江的大雾。

师父落了锚，说等雾散了再走，阿顺年轻熬不住，扒着船栏杆往雾里看，就看见离船十几步远的地方，站着个人。

那人穿一身洗白了的竹蓑衣，斗笠压得低，看不见脸，脚没踩船，就贴在水面上，手里牵着半幅渔网，网眼上还往下挂着水珠，砸在雾里，响得很轻。阿顺刚要喊师父，那人转过半个身子，把网往怀里轻轻收了一下，然后就一步步往雾深处走，身影越来越淡，最后连水花都没剩一个。

师父听见动静出来看，只看见了一片空雾，听完阿顺的描述，叹了口气说，那是印烟渔，不是坏东西。

老一辈跑船的都知道，大雾锁江的时候，他常出来站着，不翻船也不害人，就是要借过路人的眼睛，看看他没打完的那网鱼。

说从前有个老渔翁，一家子靠打渔过日子，头天夜里说好第二天要打满一船鱼给儿子娶媳妇，结果早上起了大雾，风把船刮进了漩涡，连人带船都沉了，连尸骨都没捞上来。

从那以后，每到起大雾涨潮的日子，他就会出来站在雾里，还是拿着那半幅网，要把那天没打完的网打完。有人说他是放不下家里没办成的喜事，也有人说他就是习惯了，每天都要撒完这网才能安心。

跑船的人总结过，凡是见过印烟渔的船，这一趟航程都平平安安，不会出意外。所以哪怕看见他，也不用怕，更不要喊，也不要扔东西打他，远远看着就好。你让他把网撒完，他就会给你让路，还帮你把雾里的暗礁影子指给你看。

也有人说这其实是雾造出来的影子，涨潮的时候，远处的船帆或者树桩被雾一遮，远看就像站着个人，传得多了，就成了印烟渔的故事。这话不对，好多跑了几十年船的老船工，明明知道雾里是影子，真撞见了，还是会下意识停桨，等那个身影走过去了再划，说这是给前辈留的体面。

江南水网密，到处都是这样没说完的故事，好多沉在江里的人，都没来得及把手里的活做完，就成了水边上的异闻。印烟渔不是恶鬼，也不是要找替身的水鬼，他只是还在等那网鱼入网而已。

阿顺后来跑了几十年船，遇见过好多场大雾，再也没见过印烟渔。只是每次起雾停船，他都会给年轻船工讲这个故事，然后说，碰见了别慌，安安稳稳等一等，他撒完他的网，我们走我们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