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仓鼠

有个收旧家具的生意人走村串户，路过一片荒院子，看见院墙塌了一半，露出里头一个黑沉沉的旧谷仓。

他想进去看看有没有旧木柜旧木箱能收，刚推开门，一股陈谷子的霉味扑出来，灰尘落了一脸，等眼睛适应了暗，就见梁上蹲着个东西，一动不动盯着他。

那是只极大的老鼠，毛色不是普通老鼠的灰黑，是发旧的谷黄色，毛梢都泛着光，个头比成年猫小不了多少，蹲在梁上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油的黄玻璃。生意人吓了一跳，退了半步，那老鼠也没动，还是蹲着，只轻轻晃了晃尾巴，没过来咬，也没跑开。

村里的老人听见动静过来，看见那老鼠就笑，说这是谷仓鼠，不害人，不用怕。老人讲，这院子从前是个地主的，地主家有上千担谷都存在这个仓里，叫一个王姓老管家看着，后来遇上荒年，外面闹饥荒，佃户们来借粮，地主不肯，叫老管家锁着门不许开。

老管家自己也饿，饿了好多天，也没动过仓里一把谷，最后就饿死在这个仓里了。从那以后，这仓里就有了这只大黄鼠，从来不偷粮，也不咬鸡鸭，就安安静静待着，像是还记着看仓的差事。

后来地主败了家，家人都走了，院子荒了，这只老鼠也没走，几十年了还在这儿。有人说它是老管家魂魄托生，记着自己的差事，不肯走；也有人说它是吃了几十年仓里的谷气，成了精，这里的谷气养着它，换了地方就活不了。

收旧家具的生意人没敢动东西，关上门走了，走之前还留了半袋随身带的饼干，放在门口的台阶上。第二天他再从这儿路过，看见饼干好好放在那儿，一口没动，那只大黄鼠蹲在墙头上晒太阳，看见他过来，也没躲。

其实说起来，旧谷仓闲置久了，寻常野鼠占了仓，常年吃陈谷，毛色自然会发黄，吃得足，个头也长得比普通家鼠大，看着就格外显眼。只是人心里愿意给它安一个这样的故事，一个忠实干了一辈子差事的人，就算死了，也舍不得自己守了一辈子的地方，变成老鼠也要接着守。

现在农村存粮的谷仓越来越少了，大多都改成了粮仓或者直接卖了粮，荒下来的旧谷仓没几个，这种谷仓鼠也就越来越难见了。上次有人看见，是在太行山脚下一个荒了的古村，推了旧仓门，梁上蹲着一只，还是那样，黄乎乎的，安安静静看着你，像在等谁来交钥匙，查仓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