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芋匠

村口杂货店的老板守了四十年店，老伴走得早，儿子进城安家，几次接他去享清福，他都摇头不去，说走了这间店，老街的人买根针都不方便。

店后头靠墙有半分地，他每年都种几棵芋，说是自己种的吃着香。那棵母芋在墙根长了快二十年，年年都结一大串小芋，老板舍不得挖，就让它一直长着。

入秋那阵连下了整七天雨，店门口的青石板都长了青苔，老板早早关了店门，坐在灯前搓草绳。听见后墙根有轻轻的响动，不是雨打叶子，是铁器碰石头的声音。

老板拿了伞推门出去，雨雾里看见一个矮个子的人，背对着他蹲在墙根，手里攥着小铁铲，正一点一点挖那棵长了二十年的母芋。伞沿滴着水，老板听见铁铲蹭过芋皮的细响，那人挖得很轻，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

他没有出声喊人，就站在雨里等。等那人把母芋完整挖出来，用肩上搭的粗麻布包好，站起身转身要走，才看见老板站在田埂边。那人也不慌，从怀里摸出三个带着湿泥的小芋，放在墙根的青石板上，冲老板点了个头，就顺着田埂走了，几步就融进雨雾里，看不见了。

第二天老板起来，去看那坑，挖得平平整整，那三个小芋还放在青石板上，沾着一夜的露水。他拎进厨房蒸了，剥开皮香得满屋子都是，吃进嘴里是从来尝过的粉甜。吃完放下碗，他忽然发现，自己蹲久了就疼的老腰，居然直起来不酸了，这么多年夜里睡不着的闷，也像是跟着那香气散了不少。

这就是香芋匠的旧闻，南方种芋的地方，多多少少都听过类似的说法。人们说香芋匠本身，就是年头最久的老芋成的精，知道人这一辈子，攒在骨头里的累，比地里的芋艿还沉。

他挖走老芋，其实是挖走你攒了半辈子的坏情绪，那些等不到的人、放不下的事、熬不住的累，都跟着那块长了年月的母芋，一起埋去地下，慢慢化成地气，养出下一季的好芋。

也有人把香芋匠说成是偷东西的妖怪，说他挖走的是地气，会让田亩变瘦。可种芋的老人都不爱听这话，他们说，人在地里讨生活，哪有不攒累的？一块地歇一阵，一个人松一松，本来就是天地的道理，你把累带走了，下一季才能长出更好的芋，身子也才能装下新的日子。

到现在，南方乡下的芋熟季，老人还会叮嘱晚辈，雨夜听见田埂里有响动，别出去追，也别骂，那是香芋匠来给你换骨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