芍药娘

有个走街串巷收旧书的贩子，路过江南一处废弃的村落，看见半倒的院墙里开着一丛极盛的芍药，粉白色的花压得枝桠都弯了，比人还高半个头。

他本来只是歇脚擦汗，走过去想折一枝插在担子上，刚伸手就看见花影里站着个穿浅粉单衣的女子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手里还攥着半枝没开的花苞，安安静静看着他，不说话也不动。

收书的贩子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再看时，花影晃动，哪里有什么女子，只有风吹得花瓣落了他一肩膀。他不敢再碰那丛花，坐在担子上歇气，想起小时候听外婆说过，老院子里的花木，守着没人的院子久了，就会成精。

这丛芍药看起来就有些年头了，院墙都塌了，它还长得比任何人家的都旺，根肯定扎得深，不知道见了多少代人在这里生生死死。贩子想着，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带的麦饼，摆放在花栏的石基上，对着花影作了个揖，挑着担子走了。

后来他跟镇上茶馆的老人说起这件事，有个住过那村落的老人点头，说那院子原来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，祖辈有人中过举人，当年最喜欢这丛芍药，说是祖先亲手种的，代代都要好好照看。后来太平军乱，一家人死的死逃的逃，院子荒了一百多年，那丛芍药倒一直活着。

老人们总结这件事，都说芍药娘不害人，她只是认旧主人，看见不是家里的人来，就出来吓走，免得旁人伤了她的根。也有人说，她是等着陈家逃出去的后人回来，认一认故乡的旧物。

这其实不难理解，中国人把花木种在院子里，代代相传，早就不是普通的草了。人走了，房子塌了，只有花木还年年开花，替走了的人看着这片地方，日子久了，自然就有了人的模样。

芍药本来就是市井人家常种的花，开在院门口春深的时候，颜色不浓不淡，像大户人家没出阁的姑娘，安安静静站在那里。人们看久了，自然就会把女儿家的影子附在它身上，传着传着就成了芍药娘。

最后那收书贩子再路过那地方，看见有几个在外做工的年轻人回了村，正在整理那片旧院子，搭新院墙的时候特意绕开了那丛芍药。他远远站着看了半天，风过的时候，满架花影晃动，再也没看见那个浅衣女子的影子，只闻到花香飘过来，清清爽爽，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