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镜鱼

有个老船工，在河湾走了几十年船，见过不少被河水留住的人。河湾水缓，掉下去不像急滩那样被冲得老远，沙子跟着水流淤下来，三五天就把人埋得严严实实，家里人找破了头也摸不到地方。

他有个远房侄子，过河走亲戚，遇上风翻了船，人没了，家里人沿着河岸找了十来天，连衣角都没捞着。老船工陪着他们在湾里转，太阳快落的时候，他看见浅滩水面浮着个发亮的东西，像一片镜子碎在水里，隐隐透着光。

他撑船靠近了看，那东西是条扁扁的鱼，宽不过半掌，长也就一尺多，背是深灰的，肚子透明得像一块冰，能清楚看见鱼腹里映着个年轻人的影子，穿青布短褂，就是远房侄子出门时穿的那件。

老船工叫那家人顺着影子往水里摸，下去不到三尺，就摸到了尸骨，果然是那侄子，被沙埋得好好的，一点都没被冲坏。那鱼见人摸到了尸骨，晃了晃尾巴，就沉进沙里没影了。

老人们讲，这些沉在沙底找不到的尸骨，本身没有怨气，只是舍不得家里人，也不想一直埋在河底当孤魂，就借着河沙和水汽化成骨镜鱼。鱼腹那点透亮，就是骨头里攒着的念想，要把自己的样子映出来，告诉找自己的人，我在这里。

有人说骨镜鱼就是尸骨本身变的，也有人说，是河神可怜这些找不到家的死人，借骨头化了鱼引家人来。其实说穿了，就是落水的人心里放不下，这点念想留在骨头里，慢慢攒出了形，自己给自己找一条归家的路。

河边的人家代代都有这个说法，遇到找不到尸首的，就沿着浅滩慢慢找，看见透亮的扁鱼浮着，就跟着往下挖，十次有九次能找着。捞了尸骨之后，家里人都会在岸边烧一叠纸，洒一杯酒，谢谢这条鱼，其实也是谢死者自己舍不得走，留了线索给家里。

后来河上修了桥，过渡的人少了，河湾也慢慢淤成了沙地，很少有人再见过骨镜鱼。但老船工还说，只要还有找不到的尸骨埋在沙里，骨镜鱼就还会浮上来，把样子映在水面上，等着家里人来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