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席虫

南方的老阿婆夏天擦凉席，总爱跟晚辈说，轻点擦，别把虫儿擦走了。晚辈问什么虫，阿婆只笑，说等你睡出痱子就知道了。

阿婆睡的那床竹席，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带的嫁妆，算下来睡了快六十年，竹片磨得发亮，摸起来像玉一样，再热的天，一坐上去就有凉气从屁股底下往上钻。

阿婆说，刚嫁过来的时候她不信，嫌旧席子扎人，要换新的，家婆就拦住她，说这席子养出虫了，换了可惜。那时候她还不懂，直到有一年天特别热，全村人都热得睡不着，她躺在这张席上，一觉睡到大天亮，后颈窝凉丝丝的，连个痱子都没长。

后来她才发现，每次天最热的时候，睡醒起来摸席子，竹缝里能看见细细的银灰色小影子，一眨眼就没了，那就是凉席虫。它们细得像头发丝，比蚊子小十倍，咬人的时候不疼，也不起包，只把人身上闷着的暑气叼走，吞进自己肚子里。

老一辈人说，凉席虫不是凭空长出来的，得有人天天睡，睡够几十年，竹缝里攒够了人的体温和夏天的凉气，再吸足了竹本身的清气，才能慢慢化出形来。一张席子最多也就养个三五条，多了养不起。

它也不害人，你不拿开水烫它，不拿烈阳晒它，它就安安稳稳待在竹缝里，年年夏天给你降温。要是你把席子扔了，它就跟着旧席子烂在土里，不会去新席子上，因为新席子没有攒了几十年的人气，养不住它。

其实说穿了，就是旧物件用久了，跟人养出了感情，生出一点灵性来，反过来护着人。就像那床睡了几十年的凉席，早就不是一张席子了，是陪着主家过了几十个夏天的老伙计。

现在的人都用冰丝席，用完就洗，几年就换，再也养不出凉席虫了。只有少数乡下老房子里，还躺着几张传了几代的旧竹席，夜里掀开竹席看，说不定还能在竹缝里，看见那一点细细的银灰色影子，轻轻动一下，又藏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