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头鱼

帮工的小少年蹲在磨房门槛绑草鞋，抬头就看见磨盘底下的积水里，有一道银影子顺着磨盘转的方向，一圈一圈慢慢游。

今夜的麦子磨得细，漏下来的麸皮也多，水面浮着一层浅黄的碎末，那鱼游过的地方就开出一道空心的圈，正好跟着磨盘转的节奏，半刻都不会错。

小少年长到十四岁，还是第一次见这样乖的鱼。他放下手里的草绳，脱了布鞋踮着脚凑过去，想伸手捞起来养在自家水缸里。

脚刚踩上磨盘边的湿石头，脚踝就被软乎乎的东西蹭了一下，凉得他一哆嗦，再低头那影子已经钻进了墙根的泉眼，只剩水面上的麸皮圈还在慢慢转。

他回去跟东家说这事，东家手里的烟袋锅“咚”得一声磕在门框上，脸立刻沉了下来。东家说这就是磨头鱼，躲在磨房泉眼里吃了几十年麸皮，成精了就喜欢引生人往水里摔。

三年前也有这么一个磨工，夜里起来磨麦，也是看见这么一条银亮的大鱼，伸手去捞就滑进了泉眼口的积水坑，那坑不深，可他偏就脸朝下栽着没起来，捞上来的时候，怀里还卡着半条三尺长的鱼身子。

从那以后，东家就不让任何人夜里单独去磨房，天一黑就锁了磨房的门，钥匙拴在自己腰带上。可每到十五月圆的夜里，还是能听见磨房里传来闷闷的“轰隆轰隆”声，像是有人在推着空磨转。

有人扒着墙头往里面看，就看见磨盘自己转着，磨盘底下的积水翻着密密麻麻的白泡，每一个泡泡都沾着一点麸皮香，顺着风飘出半条街去。

其实说穿了，磨房本来就是适合异类藏着的地方。日日有人声，日日有谷物香，又偏偏建在低洼有泉的地方，人不常往磨盘底最暗处看，正好给了小鱼慢慢长大的空间。

乡间人日日磨麦，靠磨房吃饭，对磨房底下的活物也就留了三分情面，不会像对付害人的妖怪那样赶尽杀绝。只要不真的伤人，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只告诉小孩子不要深夜去磨房瞎逛。

后来新式磨坊起来，老磨房一栋接一栋拆了，原来的泉眼也被填上盖了房子，再也没人听见空磨自己转的声音。只是偶尔有人在老地基挖出来半块磨盘，底下还能掏出一把细碎的黄麸皮，闻着还留着淡淡的谷物香，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漏下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