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窠娘

有个帮人看空宅的老更夫，夜里巡院的时候，总听见西屋灶房有轻轻的声响。那院子是搬走的大户人家留下的，门窗都锁得严实，只有西屋的老灶台没拆，堆着旧主人留下的柴灰和几个豁口碗。

老更夫攥着梆子推门进去，点亮马灯一照，柴堆碗筷都好好摆着，只有灶台上那半块主人落下的芝麻糖，右下角缺了小指甲大一块。他以为是老鼠啃的，没当回事，第二天把糖扫出去，换了块新的干粮放在台上，第三天再看，干粮又缺了一块，边缘啃得整整齐齐，不像老鼠咬的碎牙印。

第三天夜里他不声张，趴在窗纸上往里看，等到后半夜，就见灶膛里慢慢飘出一团淡灰色的烟，烟慢慢聚成一个姑娘的影子，穿旧得发灰的布衫，头发挽得低低的，坐在灶沿上，指尖捻着灶台上掉下来的烟絮，凑到糖块边，轻轻咬一小口，又慢慢缩回去。

老更夫看多了奇奇怪怪的事，也不害怕，知道这是灶烟攒出来的东西，不是害人的精怪。之后他每天巡院，都给她在灶台上留一点吃食，冬天冷的时候，就在灶膛里点一小撮松枝，烧一点温烟出来，不让她冻得缩成一团。

村里人说，旧灶久不生火，烟垢都攒在灶膛的砖缝里，吸够了人间的烟火气，又没人来驱散，就会慢慢长出形来。烟窠娘不是成精作怪，她只是闻惯了这一家的饭香，习惯了每日灶火升起落下的时辰，舍不得跟着旧主人走，也没办法跟着新人家去新灶台，就留在原地守着。

世间的房子总有人走有人来，搬走的人把家具都搬空了，带不走的就是灶膛里积了十几年的烟垢，墙缝里藏着的饭香，这些东西攒得久了，就成了舍不得走的烟窠娘。她不抢你的东西，也不惊你的梦，只是想留在住惯了的地方，接着闻闻这里的烟火气。

后来院子要卖了，新主人要拆了老灶台重新修。拆灶台的前一天，老更夫给烟窠娘留了一整块完整的灶糖，告诉她明天这里就要变样了，让她早点找地方去。那天夜里，他看见灶膛里飘出的烟影子，对着窗户的方向轻轻欠了欠身，才慢慢散开来。

拆灶台的时候，工人从灶膛的砖缝里扫出一大堆软乎乎的烟垢，那团烟垢摸起来温温的，像攒了几十年的旧体温，扫出来风一吹，就顺着院子的炊烟，慢慢飘向远处去了。